上海(三)
七月的上海。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,但中午在太阳下走五分钟也会汗如雨下。我一面怀念着深圳的绿化,一面急急地走进一家租房中介公司,期待它能帮我解决住宿问题。我真的不能再拖啦,第二天就要上班,住旅馆是再也吃不消了。
我的要求只有三条:高层,因为我讨厌各类昆虫;有空调,因为我怕热;离公司近,因为我想每天早晨步行上班。另外,一个人租房现在是租不起的,必然要跟人合租,所以如果有个好室友就更好了。带着这些条件,看了好几处房子,还没能找到叫我满意的。
我向中介公司的青年男子说了一遍我的要求。他笑着答道:“有,有。三室一厅,一千三一个月。”我很高兴,便跟着他去看房子。
一个小时之后,青年男子便成了我的新任房东。房子基本符合我的要求,唯有一点不爽:原本的三室一厅的客厅和厨房都被改成了隔间对外出租,房子其实是“五室零厅”。夸张的是,客厅的隔间竟是用木板隔的,只在较高处挖去了一块,算作天窗。房东向我解释说:“上海的房子都是这样。”我当然不信他的鬼话,不过想到找个符合条件的房子不容易,房间平时也只是晚上回来睡睡觉,所以就从了。
房东说:“网络是免费用的,不过要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接。我来帮你问问那边的人在不在家。”我点头说好,想正好认识一下同居室友。
咚咚咚,房东敲门。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:“什么事呀?”
二十五岁左右,较成熟,爱算计,刚睡醒。我根据声音在心里默默判断。
“新搬来个房客,来弄下上网。”房东答道。门被打开三十度角。我顺着三十度角往门内看,只见一张床,床上睡着一男一女,男方正在睡觉,身盖着被子,露出脑袋和毛发浓密的小腿。爱算计的女人则坐在床上,双腿抱在胸前,用被子盖住,应该是开完门后立刻缩回去的。我看到这画面,觉得十分尴尬,觉得打扰到别人休息,忙对房东说下次再来,又连着向门内说了几声“不好意思”。
下午又马不停蹄,把行礼从旅馆搬到了新住处,又冲了个澡,精疲力竭。铺好床单,倒在床上便睡,醒来时已是晚上。用白开水泡了袋泡面,边吃边想在上海混真不容易啊。有人要住木板隔间,有的两人只能挤一间房里。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混出个样来呢。
吃完了泡面,无事可做,又想起上网的事来。这时候应该没在睡觉了吧,我想。于是又去敲隔壁的门。
咚咚咚。“谁呀?”门内问。“我想来搞一下上网。”我开门见山地说,语法也有点混乱。“哦,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女人的声音。
我扭开门,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扑面而来。女人坐在床上,只穿了一件粉色吊带睡裙。见我进来,也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。“那些东西在地上,你弄弄吧。好像也是一会儿能上一会儿不能上的,我都好久没有上过了。”非常浓重的东北口音,之前居然没发现。
我俯下身去。有线通的猫,集线器,路由器和网线缠绕在一起,乱作一团。我准备从这堆线里理出一跟网线来拖到自己房间里去。正被这推缠绕着的网线搞得郁闷,她说:“你坐床上弄呗。”
房间不大,屁股一抬就坐到了床上。上海女生都这么大方的吧,我想。
继续弄我的网线。她先开口了:“今天刚搬来的吧,房东收你多少钱一个月啊?”“一千三,包水电,不包空调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“啊,这么贵,小伙子你被骗了,我这才一千一。”语气里充满了同情。
我自然很不爽,不过不想在女生面前太失风度,于是笑了笑说:“也许现在房价涨了,你们租得早,便宜。”
“哪涨得那么快,房东太黑了。”她这么一说,我们俩因为有了一个统一的敌人,所以似乎成了好朋友。
于是她开始把我当一个熟人一样对我讲述。灯泡要换了好多次房东也不换,房东老婆人不错经常来帮忙倒垃圾,之前你的房间也住了一个小伙没几天就搬走了。听着她说这些,我也借机打量起她来:瓜子脸,一对眼睛挺水灵,鼻子也算坚挺,脸上上长了些色斑,抹了东西也没能完全遮住。总的来说,是个美女。
“哦,对了,这空调遥控器也一直有问题,我每次都要爬到凳子上开空调。”说着,便用手指指空调。我看过去,空调下面果然放了张凳子。她用手拉了一下睡裙的肩带,然后起身,爬到了凳子上,点了几个空调上的按钮,又回到床上。
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她问。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,我略想了一下,答道:“我是做IT的。”
她似乎点了一下头,又似乎没有。我自觉礼貌地回问了一句:“你呢?”
她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我是上夜班的。”很自然的声音。大自然。
我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“夜班”当作一种职业。但是我很聪明,几乎不花一秒钟就明白了这个答案的意思。这种聪明来源于预感。我的心陡跳了几下。从容,从容,我对自己说。
“我先过去了,有空再聊。”我微笑着说。然后,便带上了门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看着窗外的五彩霓虹和车水马龙,我心中一阵阵激动。但很快,我又恢复了平静,开始盘算什么时候请我的新室友吃饭。
王信文@2009年8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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